龙朔三年四月初一,衡山观音庙内一一
住持玉通正坐在莲台下首耐心拂拭着每瓣莲叶间的尘埃,忽觉头顶一痒,抬首却见观音用柳叶轻轻点了点他。玉通垂首道:“不知大士有何吩咐?”
观音微微笑了笑,广袖舒展,露出凝霜皓腕,修长玉指一点那紧闭的庙门,轻声道:“院外隐有龙气缭绕,想是有客,速请她进来。”
玉通遂起身去院内一瞧,只见院中空无一人,唯有两三缕微风抚过梧桐树叶的飒飒声,期间夹杂着一两声蝉鸣,遂回禀观音只说未见。
观音垂首思量片刻,复笑言:“来人身份尊贵,迷失在这深山之中,莫忙,待我引她一引。”说罢,自用手中杨柳朝着庙门轻轻点了三点,柳叶上附着的露珠随风而起化作数道浅浅银光,顺着清风自于山下隐没。
过不多时,果听见院外似有人叩响门环。玉通得观音法旨,自起身缓缓踱至院内,待开了院门。看来人乃是一华服妇人,三十上下,相貌清秀。但身量瘦削至极,且眉头紧蹙,眸中含泪,似是有无尽怨念。玉通不便再看,便向她行了一礼:“贫道有礼了。”
女子缓缓敛袂躬身,恹恹道:“信女求见观音大士。”
玉通闻言笑道:“大士早知女施主在此,特命贫道前来迎接。”说罢,便引着女子进了观音内殿。
那女子来至殿中,朝着观音纳头便拜。观音叫玉通搬了个蒲团请她坐下,和声问道:“女施主来我衡山观音庙,是求子还是求姻缘?”
女子摇了摇头:“奴已成婚,育有一子。”
观音又道:“世间信女所求不过都此二物,既都非你所求,你又欲求得何物?”
女子垂首,以手合十,虔诚地向她一拜,道:
“求一圆满。”
观音闻言轻轻笑了一声,方道:“世间事皆非圆满,又皆是圆满,你又所求何来呢?”
女子默然半晌,并无一语。
观音又道:“更何况,你身为天子女弟,生来富贵,得天家荣宠,夫郎钟情,虽天命不寿,倒也堪算得完满顺遂。你如今要求圆满,本座欲与,却不知该与些什么。”
“什么生来富贵,什么天家荣宠,这些我都不稀罕!”
那女子忽然暴起,挥手将茶盏狠狠砸在地上。方才观音的那番话就像一只火折子,不知为何就引爆了她心底的炸雷。观音见此情景,只微微摇头轻叹。
“大士,我生前受够了这所谓的天家荣宠,这天家的荣宠就是我所有苦难的始原,我再不愿要了。我只求大士赐我一个完满的家。”
女子跌跌撞撞地奔过去跪伏在莲台之下,拼命以首叩地。许是太过激动,她瘦弱单薄的身体颤抖若筛糠,但那一双微挑凤眼中却是难以言喻的坚定。
观音轻轻叹了一声:你口口声声要圆满,可本座认为,你此生可当圆满。
“不,大士不知!”
女子立刻反唇相驳,她的胸口随之剧烈起伏了几下,女子蹙眉闷哼一声,像是旧疾复发,但她还是强撑着跪直身子,朝观音行了一顿首礼。
大士,请允许信女冒昧说出我的名字。
观音颔首。
女子缓缓道:“我叫妙善,是已故太宗文皇帝的女儿。我母亲文德皇后生我之时,已落了病根。我阿耶为我取名妙善,将我封于衡山,就是希望大士能保我一家康泰平安。可事实是什么?!我阿娘在我两岁之时不治身亡,自那以后,阿耶日益消沉。太子哥哥和四兄明争暗斗以至兵戎相见!”
妙善说着,频频垂首以袖遮面,瘦小身躯不住颤抖。
观音颔首道:“确实可怜,不过你在意的恐不只这些。”
妙善点了点头,道:“后来,阿耶将我许给了母舅家的诠郎。可阿耶却在我大婚前夜驾崩。阿耶几日前还笑盈盈捧着嫁衣让我穿给他看,转眼间就离开了我。他说过,他一定会看着我披上揄翟,坐上厌翟车,他会亲自送我出嫁。可仅仅过了三天……他就离我而去。自此后,我在这世间再无亲人。”
忆及崩逝多年的亡父,这位高傲的公主终于忍不住失声恸哭,好似那段不勘回首的经历就在昨日。
观音微微蹙眉,好像亦有不忍之色,温言道:
“可你尚有兄弟姊妹,还有怜惜你的夫郎。我晓得李治对你很好,长孙诠亦很忠厚,总该弥补些你的遗憾。”
“莫提我那昏聩的兄长!”妙善眸中尚带着泪,但满眼悲凉霎时被汹涌的愤怒而吞没,她咬着牙,语气森然:
“父亲去后三年,我被九兄改封为新城长公主,完成三年前未完成的士昏礼。我虽然悲伤,所幸夫君待我很好,也算宽慰一二。我本以为苦难就此终结,可谁知九兄竟联合武氏要扳倒长孙家!我成婚七年后舅舅便被九兄革职流放,不久后自缢身亡。长姊夫与诠郎也未能幸免,皆被流放至荒蛮岭南。我去求九兄,可彼时武氏独大,九兄亦不肯见我,我只得日日在佛前祷告,祈祷他能早日回转。可谁知,他竟在流放途中便被武氏派去的人活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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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4:feilu