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初初搬回学校已经一个星期了。
时已七月,江城流星窜火的季节。
这一个星期来,每天她早早推开盛开着牵牛的院门,在微熹的天色里沿坡道缓步慢跑,天色尚早,坡道上少有人踪,路旁的网球场冷冷清清,不复白日的喧闹,她小跑下操场台阶,在无人的跑道慢悠悠地一圈一圈画着。
天空渐灰渐白,操场有三三两两的人,她原路返回,习惯性地折入那条小径。
小径尽头那片平地依然如故,沈初初依然依山而立,背后是浓绿的梨树,脚下是不深的渊,远处,自然仍是医院耸立的高楼。
沈初初紧抿着嘴角,眺望着远处医院大楼,眸色渐深,她仰起脸,微露的朝阳热力惊人,她面上已觉刺疼,细长的眉不由聚在一起,双手缓缓平伸至胸,深长呼吸,伴随这气息长出,面上的刺疼渐渐缓解,她深沉的眸色也渐渐清明,她返身下了山。
梳洗毕,看看表,早上五点,步行过去那边送豆豆上学还早。
也许,她可以顺带瞧瞧他-在他未醒的时候?
她拿着厚厚的毛巾慢慢擦着湿哒哒的头发,不知不觉间头发颇有些长了,这样暑热的天气披散着发可受不了,她扎起马尾,拿起讲义晃晃悠悠出了门。
沈初初出院门,下山坡,左转,再右转,穿过长长的林荫道,以及经常独坐的图书馆,走过校门前的马路。
西区往里是另一片境地,路两旁遍植梧桐,浓荫匝地,幽幽凉凉,那步行过来的热意散去不少,她慢行过如意的宿舍,前边不远,左边云氏招牌闪亮,隔着小桥,开满莲花的池塘对面,就是医院大楼。
她迈步上了医院台阶,上了电梯,直奔那间病房,不需要人指引,在心底她已经来了无数回。
她僵在门口-她真是来得不巧。
病房门留着一道缝,光亮从缝里透出,她在门前伫足,略带犹疑地轻轻一推。
并不是苏凉一个人。
那是谁,如意?一袭白衣,一头长发,如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波浪卷发半铺在床,她两手搭着被单,头枕着手,依在床畔打盹。
苏凉仰睡着,面目平和。
房间里开着灯,那些嘶嘶作响的仪器都不见了影,静谧不少,床周摆满了红掌百合,与窗边赭色丝绒沙发相映,一大幅淡蓝色帘子装饰着一整面墙。
正艳的花束,天空色的纱帘,天使纯白的衣。
一双妙人,各自安生。
怪道一向善解她意的如意没有半分消息给她。
沈初初蹙眉,不知是进是退。
地上她的身影孑立,孤单得可笑。
她悄悄后退,却听得身后略带讥诮的声音,“既来了,为什么走?”
沈如意睁着似醒非醒的眼,似笑非笑地瞧着她。
做贼的被当场拿了赃。
沈初初索性进了门,“怕吵了你们。”
如意眼里的嘲讽一闪而过,她关了灯,起身往外,顺手带上门,“来了就好好呆会儿。”
没有灯,天色未明,偌大的病房只她一人。
她不再犹疑,趋前细察。
沈初初坐在如意刚坐过的地方,静静注视着他.时间尚早,他额头有细细的汗,热吗?她轻轻揭起被头,往下放了放,露出了他条纹状的蓝色病号服,沈初初搭眼看见,不由泛起一丝笑意,他穿上这个,磨去了往日的棱角,初生婴儿一样软弱,初生婴儿一样无暇,这无暇引得她凑近了他额角,轻轻落下一吻,不带暧昧,单纯地、纯粹地,仿佛亲吻着豆豆。
她嘴角隐也隐不住的欢欣,侧身凝眸着他。
他眉头跳了一跳,却并未醒转,额头汗出得更急.
室内温度确乎高了点.
沈初初拿床头纸巾给他擦了汗,想了想,摸索到他胳膊,抬出被外,这胳膊不似那天孔武有力,柔软得不象话,她无意中触到他手腕,软绵绵地没有力量,他何曾这样的无力?
借着朦胧的天色,她掌心覆着他手腕,再不放开。
苏凉额角沁出新汗,沈初初起身去调空调,不想一股温柔的力量搭在她脉搏,这力量极其柔软,却奇异地让她动弹不得。
脉搏,英文名PULSE,人体表面可触摸到的动脉搏动,与心跳同频,如今拿住她脉搏的力道简直如同六脉神剑.
她胆颤心惊:他醒了?
沈初初战战兢兢地抬眼望,苏凉合着眼,眉峰稍耸,仿佛并没有醒。
狡童。
他只怕在她进来的时候就醒了。
她直觉地想要逃避,腕上力道一紧,他并指切在她脉上,犹合着眼,“就知道是你。”
脉上力量一紧,沈初初心头一窒,他语调清朗,话意却含糊,他在盼着她吗?
他探着她脉搏,却好似控着她的心,她红了眼圈,低声道,“不是不想见我?”
“谁这样说谁是小狗。”
他真是蛮不讲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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