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初初在帘后慢慢湿了眼。
顾况然此刻斜倚在白日里的椅上,翘着腿,手指一下一下地在扶手上叩打,那音调清冷如月。
而月色只清冷着自己的清冷,陪着他的,只有地上的影。
沈初初回身自墙上取下一个物件,携着出了门.
大门外,她仰起头。
皎皎空中一轮孤月,将满未满。
她第一次留意到顾况然,就是在斜月将沉的黎明。
她在二楼的阳台,一点星光,一管竹笛,一曲鹧鸪,俯仰之间瞥见楼下的他踮脚伸脖,目不交睫,痴了一般.
她忍不住一笑。
缘分并没有因此而起,缘分在更远的地方。
她转身就忘了他。
直到如意抓住偷偷跟踪的他。
初初相见,大为惊心。
原来一切皆是缘。
这一把清辉,与当日同光。
沈初初握紧手中笛,敛眉低首,缓步行到顾况然椅背后,手指软软搭上扶手,“吹曲子你听好不好?”
既无颜面对,又不忍勉强。
能解忧的,惟有名曲。
还是那段颇有渊源的笛曲。
手指搭上玉笛,一池春水在侧,头顶枝叶繁盛,沈初初顿觉天开地阔,神清气爽,此刻的她,眼底心上只有那一只羌管。
鹧鸪飞,那一天,她练习的正是这一曲。
越王勾践破吴归,义士还乡尽锦衣,宫女如花满春殿,至今惟有鹧鸪飞。
这乐曲清丽,婉约,带着风光霁月后的风露清愁,些许的伤感,一丝丝的幽怨,悠远的昆曲韵味,正是沈初初喜欢的类型。
这曲子有好些版本,但她只喜欢这庙堂之高的这一个,当日她练的也正是这一个。
这套曲子极要功力,大量颤音,打量,半音,偶尔昆曲韵味,使曲子典雅大方,江南水乡,众鸟高飞,盈盈剪影,忽尔振翅,忽尔倏回,鹧鸪双双,过平林,度水田,绕故城,天青青,人茫茫。
醇厚绕梁,终至杳杳而去。
她就在身后,不用回头,他知道她的专注,那个飘着淡淡花香有着寥寥星子的黎明,学校民乐团驻地,她黛眉明眸,长发松松挽就,一把纤腰,似折若折,一袭白裙,一管竹笛,俏然立在楼头,素手纤纤,乐声幽幽。
星月下,欲曙天,楼头一角,她的裙随风婉转,而她正正拿掉竹笛,斜挑了眉,漾一抹似有似无的笑,他直了眼,满心里是对那只羌管的羡慕,可以与她日日厮磨。
可是她唇边的嘲讽让他逃之夭夭。
那曲子,正是今日这一曲。
汀汀复汀汀,清泉石上流。
明月、清风、佳人,名曲,何其相似.
看她在池水之畔,扬眉含颔,拧腰低回,俯仰之间,衣袂当风,风姿高洁之态,比之多年前的楼上佳人不遑多让,顾况然靠着椅背出神。
“还想听什么?小放牛?姑苏行?.”一曲即罢,沈初初拈着竹笛,回首凝视。
月华在她身上静静流淌,她裙摆轻漾出花样。
“刚才什么曲子?”
鲜少听她吹曲,这一曲却在心头。
“《鹧鸪飞》,好听吗?”
他必定是记得的,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她呢。
“第一次你见到我,就是这曲子。”
第一次吗?
于她是,于他,并不。
顾况然不欲纠正她,“再来一遍吧。”
这一夜,沈初初反反复复地吹奏这一曲,直吹到明月西沉,虫鸣渐稀,直吹到柿子树下顾况然拥她叹息。
她双唇红肿如麻,出一身汗,幸好幸好。
沈初初拿开竹笛,头微仰,背靠在顾况然胸前,听着他的心跳,莫名心安。
休对故人思故国,且将新火试新茶。
故人也罢,新茶也罢,且随他。
沈初初转身贴近顾况然,小心探上他腰身,踮起脚尖,唇挨着唇,耳语,“不如趁月归…不归?”
她双唇微微张着,吐气如兰。
他耳内酥意绵绵不绝,下意识地紧紧拥住她.
她觑到他面色柔软,心下一松,放心地阖上眼。
进屋的过程不免有些拉拉扯扯,屋内一团漆黑,两人一头撞着堂前屏风,沈初初小小嘶了一声,嘴角似乎咬破了皮,顾况然霎时清醒,是了,她不过刻意示好,并不是心甘情愿,他怎么跟个毛头小伙似,轻易就着了道?
他松开她,粗声粗气,“去睡”。
他去了旁边卧室,合上门。
那墨底银粉梅花吐蕊屏,那墨底金粉喜上眉梢屏,此刻似乎活生生地嘲笑人,沈初初一掌拍在喜鹊上,做声不得。
这算不算功亏一篑?
似乎是,又似乎不是。
沈初初一夜盘算,无心安眠,至天亮才朦胧睡去,恍惚中听得房门咿呀一声,有脚步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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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4:feilu