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995年5月16日,这是张人健一生最难忘的日子。无论是他还没有记忆时哇哇坠地那一刻,还是他考入大学,脱离了父母管制的那一天,也或是他毕业,被学校无情地以还债的方式分到鞍钢的报到日,都无法与这一天对他人生之路的影响相提并论。这一天是他人生的分界线,从此他将在一段漫长的黑夜里煎熬,经历他一生中最苦难的一段生涯,也许他从这段非人能忍受的痛苦中挣扎出来时,能象面壁思过的虔诚的佛教徒们一样,探究出人生的真谛,对他来说也未必不是一桩幸事。就象一位伟人所说的那样,没有在这地方待过的人就不能算是一个完人。但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大概都不愿意这样去成为一个完人,当然也包括那位伟人。
这天早上张人健还在朦胧的睡梦中,就被他母亲给唤醒了。他父母住在大连理工大学南山家属宿舍,可能是这远离闹市的大学园区的寂静,让他从小就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。即使是已过而立之年的他,还是时常需要父母的唤醒。
这两天,尤其是在五一长假时接到鞍山一个叫陈学礼的朋友电话,让他十分烦闷,每天都跟夜游似的,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。因此他这次回大连也没象往常那样住进宾馆,好跟生意场上的朋友们晚上出去潇洒走一回,在大连的夜生活中寻找些刺激,以麻醉自己。而是住进了年少时生活的父母家中。在他心里似乎突然有种想多孝敬一下老人的感觉。这种对天伦之乐的向往,是以前他从来都没有过的。
这个陈学礼也是一个在鞍山做钢材的生意人,张人健与他之间有种让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关系,刚认识时,在众多朋友面前,虽说有时自己都觉得有点难堪,但陈学礼的发迹却多少有着张人健帮衬的缘故。在他内心深处可能有种希望张人健出事的念头,但共同的利益,又让他不得不把自己与张人健拴在一起。因此,他还是及时的把这个对张人健不利的消息通知了过去。
由于今天张人健的母亲想去厂医院取些药,准备与他一起出门,因此母亲早早地就把早餐准备好了,平常张人健是很少在家吃早餐的。其实与其说是他孝敬父母,倒不如说他再给父母侍侯自己一次的机会,这可能是天下所有母亲的一种天性,只要能为孩子做点事,那就是她们最大的快乐。
张人健父母的性格是截然相反的,父亲喜静,事事不愿张扬,虽出身于一个宁波商人之家,但对钱财极不看重,是一位典型的天朝知识分子。而母亲则好热闹,极愿意与邻居、同事交往。性格也外向,尤其是不愿在人前低头,争强好胜的心理十分强烈。这可能与她出身于一个工人家庭,又在工厂里工作了三十多年有直接关系。虽说她也是一个工程师,但所处的环境和家庭造就了她的这种性格。而张人健似乎则更多的继承了他母亲的遗传基因。
“人健,快来吃饭吧。”母亲在催促着他。
“你急什么?我又不象你们上班的那样,有迟到这一说。”他边嘟囔着边出了卫生间,走进那间既是客厅又是餐厅的大屋。
“你这些天是怎么了?总是那么心神不定的,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,我的大款儿子。”母亲边给他盛粥边调侃地跟他说。
“噢,没什么事,只不过这几天事情太多,可能是有点累了。”
“唉。挣那些钱干什么,见好就收吧。你看我和你爸,不也平平安安过了快一辈子了吗。”
“没有办法。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呀!”
“还江湖呢?现在生意也不好做,你别把自己也给赔进去了。”这句话似乎自从他跃入商海那天,就无数次听母亲在耳边提起。
张人健草草地扒拉了几口饭,便不吃了。母亲把一条拧干了的热毛巾递给他,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和手,就起身回到自己住的小屋。他正准备穿上外衣时,却发现床边的椅子上空荡荡的。
“妈!我的衣服是不是你给我收起来了。”
“你这个化孙子,一万多的西服,你就这么随便地一扔,我给你挂起来了。”
母亲拿着个衣服架进来,上面挂的是张人健在北京王府酒店买的那套深色“杰尼亚”西装。
“妈,你们这一代人就是思想僵化,要不说要改革开放呢,挣钱为什么?还不是为了花的吗!”
“那也没有象你这样的!我就觉得你这衣服与我那百十元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什么区别。”
“那就是个感觉!你儿子现在不是还没成为真正的富翁吗。如果真象李嘉诚那档次,就是穿件工作服也没人敢往那上想,还以为是哪家服装商出的新款呢!”
“我是不知道你那是什么逻辑,我就知道你这一身够我和你父亲挣一辈子的了。”
张人健也不想跟他母亲多费口舌解释这些,这种代沟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明白的,他穿上西服,蹬上母亲已经给他擦的锃亮的黑色“BALLY”皮鞋。戴上他那块劳力士金表及那一克拉的白金钻戒,临出门时又下意识地紧了紧系在腰上的“都澎”皮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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